蠡墅的楝花谢了已有半个月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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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淡如摄

壹

蠡墅的楝花谢了已有半个月了。

楝花今年开得早，饶是我们比去年提前好几日，也错过了它的韶华盛时，高大的枝干间仍然散发着馥郁的花香，但已经有很多叶子长了出来，绿暗红稀的。村里也还有一些楝树，叶子更多，楝花更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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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隐地有些吃惊：不过一年，蠡墅已不如旧时。曾经的宁静和天真不复存在，村民大部分已经搬走，到处是空荡荡的房子，破败的墙上，大敞的窗子朝路人裂着黑洞洞的大口，去年路过的“萍萍棉布店”看起来已经关门歇业许久了。当然也还有人住着的。棉布店旁一栋颇有规模的三层小楼，有人正进进出出，还有的门窗紧闭，但门口显然很干净。实际上，至少还有176户人家住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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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来看大楝树，还有一些人在栈廊浜那儿写生。荒败，而喧闹。

这里就是栈廊浜，挺古意的名字。

贰

很快我发现自己错了。

去年的“宁静和天真”，原不在栈廊浜，而是在上塘西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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蠡墅这小小的村庄，因为河有三岔，老街也分成三条。从蠡墅桥左边下桥，是大楝树的所在，一直走，就会走到栈廊浜。这是最多人走的路线。但如果从蠡墅桥右边下桥，就会走到上塘西街——村口的楝树来看的人很多，走到栈廊浜的人很多，但走到上塘西街的人很少，因为走这里就不能拍大楝树，所以人少，安静。去年我们来的时候，因为不识路，就是从上塘西街走到栈廊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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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栈廊浜也好，上塘西街也好，都有了一些变化。蠡墅桥头开了一家书店——或者去年我没有注意？书店很小，也破旧，惟一可观的是门口有一面墙的文字，陈述着蠡墅村的历史，原来蠡墅也是有故事的，原有王姓、陆姓、徐姓、冯姓四大家族，王姓的老宅是三益堂，陆姓的老宅是南二房，徐姓的老宅是徐贻善，冯姓老宅唤冯德明，这些老宅多有房千间，至不济也有“一百零八间”。四大家族的后人，后来都搬去苏州住了，老宅也或毁或废。但蠡墅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了。蠡墅现在还有须茂桥、蠡墅桥、永兴桥、太平桥这些古桥，还有城隍庙双银杏这些古老的银杏树。

叁沿着上塘西街闲走。从蠡墅桥右边下桥走进上塘西街不久，就看到一家茶馆还是什么，门口停着一只花船，花花绿绿的，没有人，寂寞地浮在水里。花船旁有一只很小的船，我觉得这只船更好玩——非常小，让人想起李清照词里的蚱蜢舟，应该是捞菱角用的？秋天的时候该来看看，看这河里是不是长有“苏州红”。花船是不实用的，坐在船里游过蠡墅，简直象戆大一样……捞菱角的船不一样，至少有得菱角捞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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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淡如摄花船的所在，是一座极小的桥，水泥板搭住，有简陋的扶手，隐约听到带朋友来蠡墅玩的人在说“我们小时候，连扶手也没有，就这样走过去了”，这是老蠡墅人了。桥的右边有一所似乎修建过的老宅，不知道他们是否注意过？上了年纪的人大概是记得的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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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淡如摄这是一所清末古宅，门锁着，在外面只看得到楼上的木格子窗。牌子上写道：这个古宅所在的地方，原是唐朝刺史王仲舒后人所建的蠡溪草堂，现在写作“蠡溪沈宅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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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淡如摄王仲舒，就是捐出玉带造宝带桥的人，他约于元和十三年、十四年任职苏州刺史，是个好官。王仲舒后人里，有一个名字与苏轼紧紧相连，就是王巩，他的妾柔奴，是说出“此心安处便是吾乡”金句的女子。王巩的儿子王皋，后随赵构南渡，隐于苏州荻扁，以后，荻扁王氏里又分出一支，迁到蠡墅，这就是蠡墅四大家族里王氏的起源。蠡墅王氏的源头是王文魁，迁居蠡墅的时间大约是雍正年间。“蠡溪沈宅”原和“三益堂”一样，都是王氏的产业，后来卖给了沈氏，如今和王氏有牵连的，只有“苏州市历史建筑”这块牌子里写的这短短一行字。

但总是留下了一些痕迹。更多的过往，没有留下痕迹。

肆

沿着上塘西街一直往前，越来越野。两个孩子在那里捞鱼，可能是子女来探望尚留在村里的老人，把孙子也带了来。风吹过来，极像是小时候去外婆家的感觉：无人的乡间道路，作物和野草的气味飘荡在风里，日头有点儿晒，整个世界宁静、自由、无羁。

栈廊浜和上塘西街很多房子都空了。

有的房子只余下木梁在那里，是经历了风吹雨打的老木头。村里原有一所几层楼的小学，现在改成了拆迁办，静悄悄的，想来，以前蠡墅村也是人丁兴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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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搬走以后，植物们仍然在安静地生长，有一个竹林，青竹子长得很健壮，一枝大竹子扛不住了似地斜向一边，全是没有人打理的样子，恍惚让人想起一句诗：“山月不知人世变”——这是唐人雍陶路过杜甫旧宅时的感慨。

时光从不为人停留。就好象楝花谢了，榴花会开。不管蠡墅多么荒败，楝花和榴花仍然开得热烈。

不知明年，这些楝花和榴花还在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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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任淡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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